


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6-01-21 10:33
□李俊明
前幾日,在東明縣博物館“黃河民俗展廳”,我看見了一間老堂屋客廳的布局擺設,恍若重回舊時光。
老瓦房,長輩的堂屋客廳里,一張老式長條幾兩頭翹起。條幾前,一張八仙桌,兩把太師椅。北墻上,正對堂屋門掛著中堂畫,畫的是一條鯉魚,在洶涌波濤之上,搖頭擺尾,有鯉魚跳龍門的意境。中堂畫兩邊,配著對聯。
目睹此情此景,我恍然覺得,它就是我家的老堂屋。
據我爹講,1943年到1954年,在城里中心地帶——大隅首北路東,我家里開著榮茂祥百貨店。全家住在店鋪后宅里的時候,因為生意興隆,家境逐步殷實,我老爺爺住的堂屋正中間,就有這樣的擺設。
老爺爺去世后,我爺爺成了家族里的掌門。他和我奶奶住的堂屋正中間的一間房也擺上了長條幾、八仙桌。椅子,不是太師椅,而是老式圈椅。正對門口的墻上,掛著中堂畫。春節期間,中堂畫換成軸子——大型家庭族譜。那時候,爺爺的堂屋是家族人聚會的場所,是街坊鄰居串門拉家常的場所,也是春節期間拜祭祖先的莊重之地。
年三十晚上和大年初一中午,將八仙桌往前拉,周圍擺上椅子和條凳,全家人聚餐。那時候,生活艱難,平時吃飽肚子都成問題。可是,每到春節,八仙桌上總要擺上葷素搭配的菜肴。家族里的成年男人,圍坐一起,吃菜喝酒談天說地,其樂融融。小孩子和婦女坐在一旁,吃吃喝喝,說說笑笑,打牙祭,也吃幾頓飽飯,讓平時癟癟的肚子撐得鼓鼓的。
20世紀60年代后期,刮起了“破四舊”的颶風,我爺爺堂屋里的中堂畫和軸子刮沒了。
爺爺奶奶不在了,我爹成了家里的掌門。20世紀80年代,他和我娘住的堂屋明間也擺上了長條幾、八仙桌。長條幾,是我二哥找木匠按明代風格制作的。八仙桌,是我爺爺屋里的老物件。看模樣,就知道有年頭了,像是明代風格,榫木結構,造型簡潔樸素。老式圈椅,也像明代風格,線條流暢,比例勻稱,簡約大方。掂一掂,分量很足,應該是好木頭做的。深棕色,帶包漿,摸一摸扶手,滑潤潤的。一位木匠說,“論年齡,肯定比你爹大。”他這一說,那把椅子至少得有“上百歲”,也許就是明清時期制作的。一開始,只有一把。后來,我爹又在集市上淘來一把。也巧了,和家里的老式圈椅一模一樣。破損的地方,找木匠修了修,湊夠了兩把。中堂畫和對聯本是印刷品,印著一只大老虎,時間長了,破損了。軸子,也破舊不堪。21世紀初,我讓人把一個大學美術教授贈我的一幅鮮花盛開的國畫裱成中堂畫,又自己動筆寫了一副對聯,也裱了。嶄新的中堂畫和對聯讓屋子光亮了許多。我爹讓我一個表哥精心制作了一幅新軸子。新軸子最頂端畫著祠堂建筑,下面是層層分級的牌位圖,寫著一代代先祖的姓名,一看就清晰明白。春節時,懸掛新軸子,軸子下面的條幾上擺上爺爺奶奶的牌位,八仙桌上,擺滿供品,供奉祖先。
平時,我爹的親弟弟堂弟弟,還有要好的街坊鄰居,曾經在同一個單位工作的老同事經常來串門。倘若來人是一位,我爹和客人就一人坐一把老式圈椅。人多了,再分坐在兩側沙發上,一邊喝茶,一邊談笑風生。
每逢春節,從天色微明到中午十二點,家族人、街坊鄰居前來拜年,絡繹不絕。我爹娘分坐在老式圈椅上,笑盈盈地迎送客人,接受晚輩跪拜。條幾和八仙桌上,擺滿了水果糖和點心,還有花生核桃和瓜子。來人了,爹娘就催著來人吃。小孩子來了,還會捧上一把,遞到他們手里。大人來了,我爹送上一杯熱茶,讓客人滿嘴沁香,又暖心潤肺。
中午吃飯時,八仙桌變成餐桌,一家三代人,后來是四代人,葷葷素素,推杯換盞,快樂無窮。吃過午飯,將八仙桌往前移動,就成了麻將桌。我們這一輩人,圍坐在一起打麻將。老爹和老娘坐在麻將桌旁邊的沙發上,笑盈盈地看著我們打。偶爾,老爹還會喊一嗓子:“三兒,打八條!”“美菊,你咋不碰啊?”
這樣的場景,臘月二十三就開始了。臘月二十三是我爹的生日,一家人聚在一起,為老爹祝壽。一直到正月十六,才告一段落。正月十六,閨女回娘家,是一家人的團圓日。
我爹娘的堂屋,人來人往,笑聲不斷,熱鬧非凡。家庭和睦幸福的氣氛經常洋溢在堂屋里。血緣親情在那座屋子里濃得化不開。
我娘和爹先后離世。那座堂屋,連帶里面的家具擺設都歸了二哥。不久,趕上城市拆遷。老房子沒了,堂屋,連帶條幾八仙桌中堂畫都沒有了。我也沒打聽究竟去了何處。現在想想,甚覺可惜。唯有軸子被我二哥帶到新樓房里,春節期間掛一掛,以表對先祖的懷念。然而,大年初一絡繹不絕串門拜年的人越來越少,最近兩年,幾乎沒有了。
老胡同,舊庭院,被一棟棟高樓取代,老式民宅,堂屋客廳連帶里面的所有舊擺設,也隨之一一消失。傳統家庭模式在物化變遷中流于記憶。老風俗習慣、家族血緣親情、鄰里友情,一應傳統文化精神的沿襲也隨之逐漸淡化。
滄海桑田,瞬息萬變,我們接受不接受,它都在變。還是隨緣隨分、與時偕行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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